第69章 番外
单世钧的过往,的确是曲筱阳想了解的,那是她不曾参与过的,却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生经历。
她知道,这些年来单世钧过得肯定很不容易。就算他自己不说,不抱怨,但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,各式各样的伤疤,已经替他讲述了这段人生旅程的艰辛。所以无论是好的坏的,开心的还是痛苦的回忆,她都想多了解一些。
单世钧平时和曲筱阳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扮演的是个倾听者的角色,讲自己的事讲得并不多。所以,能从别人那里听听他的事情,哪怕是年少时的轻狂或轶事,也挺有意思的。
单世钧听完陈冲这番话,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淡淡道:“要说‘光辉事迹’,不是你自己的更多一些?”
余海捂脸,小声吐槽:“这就是传说中的能动嘴绝不动手,陈冲你这脸皮厚得可以砌墙了。”
陈冲笑嘻嘻:“脸皮是什么?哥只有一身铁皮。”
曲筱阳转头看了单世钧一眼,见他依旧似笑非笑的,并没有那种被冒犯到或者尴尬不适的神情,便对陈冲说:“来来,我听听,什么‘光辉事迹’。”
林竞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,微微一笑:“正好,我也好奇,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。”
其实陈冲敢开这玩笑,也是仗着两人关系好。陈冲和单世钧都是从同一个部队选拔到飞刃大队来的,不仅如此,两天上的还是同一所军校,甚至住的还是同一间宿舍。
陈冲撸一撸袖子,大吃一口羊肉,这才摇头晃脑地慢慢说道:“让我想想,冰块儿脸的故事,该从哪儿说起。”
陈冲用他独有的贱兮兮的小眼神在桌上扫视一圈,吊足众人胃口,最后落在曲筱阳脸上:“说真的曲医生,他是和你在一起后,话才变得多了起来。你大概不知道,以前还在咱猎鹰小队的时候,这人一天里能跟我们说上三句话就不错了。”
余海附和一点头:“你这么一说……感觉好像还真是。”
齐玥笑道:“肯定是跟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在一起太无聊了。”
陈冲:“那是那是,我们自然是不如曲医生来得有趣了。”
曲筱阳:“……”不是说单世钧么,怎么话题又扯回到她身上了。
陈冲摇了摇手指:“不过你们大概都不知道,冰块脸在军校的时候,才是自闭症本症。你们都没见识过。我当年跟他一个宿舍的,还是上下铺。进校第一年,一整个学期,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一句话!”
单世钧面无表情,淡定地给曲筱阳夹菜,连多余的眼神都不屑于给陈冲一个。仿佛陈冲嘴里那人根本不是他。
余海忍俊不禁:“是有些为难你了。毕竟,你是个话痨。想说话,没人给你回应,你肯定很抓狂。”
陈冲摇一摇手指:“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人超级臭屁,孤傲,不合群,超会装。”
余海插言道:“但偏偏人成绩好,干不过他,所以只能干瞪眼。”
这倒是实话,单世钧当年是以军校第一名的成绩被选拔进入飞刃大队的。尤其是他的射击成绩,从来没人破过他的记录。
当初林竞也是看中了他的资质,钦点他成为猎鹰小队的狙击手。
陈冲老婆忽然幽幽说了一句:“你确定人家不跟你说话不是因为……你太讨人嫌了?”
事关男人颜面,陈冲梗着脖子硬声硬气:“怎么可能?!我人见人爱,花见花开。”
众人默契地沉默了两秒。
片刻后,余海好奇问道:“所以那句价值千金的话到底是什么?”
陈冲停顿许久,才小声说:“‘你挡道了。’”
众人哄笑。
余海:“那可能还真是有点讨人嫌。你说你好好的,跑去挡人家道干什么?”
了解陈冲的性格,余海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出陈冲当时气冲冲去堵人的模样了。
林竞看一眼陈冲,眼神意味不明:“我比较好奇的是,为什么以前没听你提过这件事。以你这性格,能踩他一头的事,你肯定憋不住早就拿出来说了。”
陈冲:“……”膝盖中了一箭。
真的是话少的人更可爱么?为什么他有种被集体针对了的错觉。
“因为他每次来找我茬儿,都以惨败告终。次次单挑,次次输。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”之前在一旁安静涮火锅的单世钧,悠悠然地朝陈冲打出一记暴击,“之前估计怕我揭他老底,所以干脆跳过这段完全不提。今天不知受了啥刺激,决定自|爆|了。”
战五渣boss陈冲猝。
陈冲摆了摆手,仿佛这样就能摆脱他的尴尬似的:“好了好了,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!”
林竞:“你的铺垫略长。”
余海:“略长。”
曲筱阳终于忍不住笑了,转头问单世钧:“陈冲是不是在你们猎鹰小队的时候,就一直担任受气包的角色?”
陈冲:“不是!”
林竞和余海几乎是同时道:“是。”
陈冲:“……”
单世钧莞尔:“以及活宝担当。”
陈冲小可怜:“你们……还有人听我说重点吗?”
曲筱阳饶有兴致地鼓励道:“你说吧,我听着呢。”
有人捧场,陈冲便瞬间来了精神,哼哼一笑:“你们大概想不到,就他这万年冰山生人勿近的性格,也是有女生追的,而且是非常高调的公开示爱。”
单世钧微微一挑眉:“你说谁?”
陈冲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:“勤务学院管理系的系花,你忘了?文艺汇演的时候人在台上唱了首歌,点名道姓送给你。不不,我这么说你肯定就记得了——政委的女儿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似乎来了点儿兴致。毕竟,听陈冲这说法,女孩这条件拿出手,到哪儿都是香饽饽。
单世钧仔细想了想:“哦,你说体能考核全线亮红灯那个。”
陈冲‘哈’地一拍手:“看看,知道这货这么多年是凭本事单身了吧。当时好多男生喜欢人家,人家正眼也不给一个。也不知为啥就看上你这不解风情的木鱼疙瘩。”
曲筱阳看热闹不嫌事大,莞尔:“那他可能是脸盲吧。”
单世钧在餐桌下悄悄握住曲筱阳的手,侧头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我不是脸盲。我女朋友就是最漂亮的,谁都比不上。”
陈冲老婆轻咳一声:“好多男生,也包括你么?我看你比当事人激动多了。”
陈冲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光速否认:“没有,绝对没有!我……我那时也是脸盲!”
陈冲再次摆了摆手:“好了你们别打岔!重点来了,有一次我们下乡支援建设,做义工。那女孩儿负责清理仓库杂物,她要把一些废弃木材搬到附近一个回收站。路上见着单世钧,就柔柔弱弱地请他过去搭把手,说自己抬不动。你说正常男人,谁会忍心拒绝一个娇滴滴女人的求助……咱们单队那叫一个清新脱俗,直接给人丑拒了。”
“你们猜猜,他跟人姑娘说啥?”
齐玥悄悄转头跟林竞耳语:“感觉陈冲这小子今晚回去要跪键盘了。”
林竞低笑:“同感。”
见一桌人没人接他的梗,陈冲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,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:“他拒就拒了,还跟人姑娘说她不适合待在部队里,让她趁早换专业换学校。”
单世钧淡淡道: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体能考试次次挂红,一根木材都搬不动,就算是勤务部门,手无缚鸡之力也说不过去吧?”
曲筱阳心说,这还真是太符合他钢铁直男的作风了。
陈冲嗤笑:“那木材几斤几两大家都心知肚明,人姑娘摆明就想跟你套个近乎。”
单世钧:“对待自己本职工作都不严肃的人,就更不适合待在部队里了。”
陈冲摇头一笑:“各位,重点来了!当时周围还有人看着呢,他这么一说,人姑娘面子当时就挂不住了。她当时问了单世钧一句经典台词——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?”
“我们单队那可不是一般的刚啊,他直接跟人说——‘你爸是李刚也好,王刚也好,都跟我没关系。他能力越大,你转学办起来就越方便。’”
“后来我们才知道,姑娘老爹是我们学校所属的省|军|区的政|委。好家伙。”
“更扯的是,后来姑娘居然真的转学了。这事儿一度让他成为我们这届的红人。他大概是唯一一个,凭借一己之力,怼走政|委女儿,还能安然留在学校的人。”
余海听得瞠目结舌,给单世钧竖起拇指。
林竞笑了一下:“用硬实力说话的人,确实不需要看人脸色。毕竟是你们学校第一,各大部队都抢着要的人才。”
性格刚直,直言不讳,这两条都不是最适合在社会上行走的处事方式,很容易吃亏,费力不讨好。
所以具有这样性格的人,往往走得比其他人要艰难许多。
曲筱阳清楚地知道,单世钧现在所拥有的荣誉,战友,地位,都是他用自己的血和汗换来的。
曲筱阳在桌下悄悄捏了一下单世钧的手,单世钧转头看她,两人相视一笑。
一顿火锅,从下午五点吃到接近晚上九点。也是因为陈冲家里有个孕妇,林竞家俩宝贝要准备睡觉了,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了场。
“羊肉吃得太多了,感觉稍微有点腻。”曲筱阳头靠在窗上,看着窗外街景。有些疲懒,但不知为何又不太想立刻回家。
单世钧转头看她一眼:“想喝点什么解腻?我知道有家甜品店的冰糖雪梨羹做得不错。”
曲筱阳眼睛微微一亮:“你一说甜品,我忽然想起来,咱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抹茶店,我想去看看。”
单世钧打着方向盘,温柔一笑:“好啊。”
都到店门口,曲筱阳又微微有些迟疑:“这么晚喝茶,可能会睡不着。”
单世钧低头过去,在她耳尖上轻轻吻了一下:“睡不着正好可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……反正明天是周日。”
曲筱阳抬手捂住耳朵,有些嗔怪地瞟了他一眼。
她耳朵其实特别敏|感。几乎到了轻轻一碰就红,咬一下就会腿软那种程度。
单世钧深黑的眸看着曲筱阳,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,搂过她的腰:“走吧,来都来了。”
这家抹茶坊是岛国的连锁品牌,近两年才开过来的。主打各种抹茶甜品和饮品。
据说,它家的抹茶用的都是宇治最顶级的抹茶。店里做和果子的师傅也是专门从那边请过来的。
这个时间点,抹茶店都快打烊了,店里只有曲筱阳他们,和另一对小情侣。
晚餐已经吃了很多了,曲筱阳就点了一份柚子羊羹冻,一份抹茶蕨饼,两杯煎茶。
其实曲筱阳只是想借这个机会,跟单世钧再单独享受一下二人约会的夜晚。毕竟,他们出门约会的机会,是真的很少。
“尝尝这个蕨饼,”曲筱阳将那盘看上去软软糯糯的,翠油油的和果子往单世钧面前轻轻一推,“你吃过吗?”
单世钧一摇头。
常年的部队生活外加长期在外执行任务,让他鲜少有机会去旅游,或是尝试这些新奇东西。
曲筱阳: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款和果子。简单朴素,但好吃。”
单世钧用店家为他们准备的精致的小陶叉叉起一块蕨饼,放入口中。
软糯Q弹的口感,随着浓郁醇正的抹茶味在口中晕开。抹茶是清新微苦的口感,但蕨饼上裹的那一层香甜的黄豆粉综合了这种淡淡的苦涩,配上黑糖浆特有的焦糖味,完美地融合成一道味觉盛宴。真的是甜而不腻,唇齿留香。
“好吃。”单世钧中肯地评价。
曲筱阳也吃了一块蕨饼,再配上一口煎茶,瞬间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“感觉陈冲还挺逗的。”曲筱阳一边享用美味的甜品,一边跟单世钧闲聊。
“你军校第一年真的只跟他说过一句话?你是一直都不怎么爱说话?”
最开始接触的时候,曲筱阳也觉得单世钧话比较少,但也远到不了陈冲形容的那种程度。
单世钧叹了口气,轻轻握住曲筱阳的手:“陈冲说得没错。我以前,确实是挺孤僻的。上学的时候就是,独来独往惯了,跟谁都不熟那种。至少在入伍前是这样的。”
单世钧其实没怎么跟她讲过他小时候的事,她只知道他是单亲家庭。
人的后天性格形成跟成长环境和自身经历是分不开的。
曲筱阳不知为什么,就是有种感觉,他小时候也许过得并不好。
单世钧缓缓道:“我爸是个赌徒。我三岁前的记忆不多,就记得我爸身上总是有很浓的酒味。大部分时候不在家,在家的时候总跟我妈吵,有时候还会动手。打我妈,打我。我妈在他动手时都拼死护着我,自己却总是搞得伤痕累累的。”
曲筱阳叹了口气,反握住单世钧的手。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,在本该天真烂漫,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,却被迫理解了什么叫做暴力和无奈。
“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三岁生日的那天。我妈给我买了一个蛋糕,正在唱生日歌的时候,他酒气熏熏地回来了。回来就跟我妈大小声,具体吵了什么我不记得了,估计年纪小也听不太懂。但我就记得他走到桌前,抄起生日蛋糕就扣在了我头上。”
曲筱阳握着单世钧手的手指微微扣紧,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凉意和心疼,仿佛那蛋糕是扣在她头上一样。
单世钧倒是挺淡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都过去那么多年了。”
曲筱阳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有些伤,可以随着时间愈合,但伤痕却会永远留下。更何况,是被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刻在心头的伤。
“这件事让我妈坚决地和他离了婚。”
曲筱阳:“你妈妈很坚强。”
单世钧点一点头:“我妈人很好,也勤快,就是吃了学历的亏。白天打一份工,晚上在那种夜市大排档酒馆里做兼职。”
“你妈妈很辛苦,也很不容易。”曲筱阳忽然有些难过的想到,单世钧妈妈前几年就去了这事。其实她年龄也不太,才五十几,完全是被生活压垮的。
曲筱阳想了想:“你上学那阵不太爱和人交际,是不是因为同学对你不太好?”
单世钧微微一点头:“我刚上小学那会儿也还好,只是不太爱说话,倒也不至于太孤僻。大概是三年级的时候吧,有同学跟着家长去吃宵夜,认出我妈了。这事儿后来被全班传了个遍。你知道小孩子口无遮拦的,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”
“有一次他们背后说些不中听的,被我听见了。我就和他们打了一架。”
单世钧虽然没有明说,但曲筱阳已经能够想象出来,应该是很难听很贬义的话,才会逼得单世钧动手。
“那次动手得罪了班里一个家里挺有钱有势的小孩吧,从那儿开始,我彻底被孤立了。毕竟他和我相比,大家肯定是都不愿意得罪他。老师也是一样。”
曲筱阳叹了口气:“你这也算是,提前遭受社会的毒打了。”
她摇一摇头:“现在这种畸形的不公平现象还挺多的。小孩子上学不仅要拼家长的人脉,背景,社会地位,现在还得拼父母的学术水平了。前段时间还看了个匪夷所思的新闻,说是小学生科创比赛,获奖项目是很多博士生都做不出来的癌症基因组剥离实验。后来曝出来父母是某科学院的研究员,项目是他们的研究方向。”
单世钧轻轻捏了一下曲筱阳的手,没说话。
曲筱阳看着他:“初高中也是差不多的情况?”
单世钧微微颔首:“我读的是重点中学,自己考的。”
话到这里,曲筱阳也就明白了。像这类重点中学,大部分孩子家境殷实,而单世钧和他们在一起,就会很难融入进去。人类的本质都是排他而又惯于歧视的。而比起成年人,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儿更不擅长隐藏这种天然的恶意。
单世钧不愿意去迎合,便索性封闭自己,独来独往。
曲筱阳知道,单世钧只是点到为止地解释了一下他之前那样的原因。但真实发生过的那些点点滴滴的事,肯定比他这潦草几句话来得更血淋淋更让人绝望心寒。
单世钧忽然笑了一下:“但所幸,我做了人生中一个最正确的选择。”
曲筱阳抬眸看着他:“当兵?”
单世钧点头:“我遇到了很好的人。找到了人生的目标,找到了归属感。”
猎鹰小队第一次让他感受到,除去血缘亲情之外,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可以那样深厚,可以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彼此,以性命相交。
“而现在,我又遇到你。如果不当兵,可能我们也不会相遇。”单世钧凝视着曲筱阳,眼神深情而炙热。
曲筱阳的存在让他认识到,原来爱情可以这么美好,这么让人奋不顾身。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,光是看着就觉得开心,时时刻刻都想和她待在一起,而你和她加起来,似乎就是整个世界。
“我在曾经也彷徨过,质疑老天不公。但我现在觉得,之前受的那些磨难,都是为了成就今天所拥有的一切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单世钧忽然认真对曲筱阳说道。
谢谢你,愿意选择这样不完美的我。谢谢你,让我重拾对感情的希望,赋予我对爱人的能力。
曲筱阳摇了摇头:“不,该说谢的人是我。”
谢谢你,尽管伤痕累累,却仍愿意善待这个世界。
也谢谢你,愿意信任我,毫无保留地对我敞开心扉,让我走进你的世界,走入你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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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知道,这些年来单世钧过得肯定很不容易。就算他自己不说,不抱怨,但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,各式各样的伤疤,已经替他讲述了这段人生旅程的艰辛。所以无论是好的坏的,开心的还是痛苦的回忆,她都想多了解一些。
单世钧平时和曲筱阳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扮演的是个倾听者的角色,讲自己的事讲得并不多。所以,能从别人那里听听他的事情,哪怕是年少时的轻狂或轶事,也挺有意思的。
单世钧听完陈冲这番话,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淡淡道:“要说‘光辉事迹’,不是你自己的更多一些?”
余海捂脸,小声吐槽:“这就是传说中的能动嘴绝不动手,陈冲你这脸皮厚得可以砌墙了。”
陈冲笑嘻嘻:“脸皮是什么?哥只有一身铁皮。”
曲筱阳转头看了单世钧一眼,见他依旧似笑非笑的,并没有那种被冒犯到或者尴尬不适的神情,便对陈冲说:“来来,我听听,什么‘光辉事迹’。”
林竞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,微微一笑:“正好,我也好奇,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。”
其实陈冲敢开这玩笑,也是仗着两人关系好。陈冲和单世钧都是从同一个部队选拔到飞刃大队来的,不仅如此,两天上的还是同一所军校,甚至住的还是同一间宿舍。
陈冲撸一撸袖子,大吃一口羊肉,这才摇头晃脑地慢慢说道:“让我想想,冰块儿脸的故事,该从哪儿说起。”
陈冲用他独有的贱兮兮的小眼神在桌上扫视一圈,吊足众人胃口,最后落在曲筱阳脸上:“说真的曲医生,他是和你在一起后,话才变得多了起来。你大概不知道,以前还在咱猎鹰小队的时候,这人一天里能跟我们说上三句话就不错了。”
余海附和一点头:“你这么一说……感觉好像还真是。”
齐玥笑道:“肯定是跟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在一起太无聊了。”
陈冲:“那是那是,我们自然是不如曲医生来得有趣了。”
曲筱阳:“……”不是说单世钧么,怎么话题又扯回到她身上了。
陈冲摇了摇手指:“不过你们大概都不知道,冰块脸在军校的时候,才是自闭症本症。你们都没见识过。我当年跟他一个宿舍的,还是上下铺。进校第一年,一整个学期,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一句话!”
单世钧面无表情,淡定地给曲筱阳夹菜,连多余的眼神都不屑于给陈冲一个。仿佛陈冲嘴里那人根本不是他。
余海忍俊不禁:“是有些为难你了。毕竟,你是个话痨。想说话,没人给你回应,你肯定很抓狂。”
陈冲摇一摇手指:“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人超级臭屁,孤傲,不合群,超会装。”
余海插言道:“但偏偏人成绩好,干不过他,所以只能干瞪眼。”
这倒是实话,单世钧当年是以军校第一名的成绩被选拔进入飞刃大队的。尤其是他的射击成绩,从来没人破过他的记录。
当初林竞也是看中了他的资质,钦点他成为猎鹰小队的狙击手。
陈冲老婆忽然幽幽说了一句:“你确定人家不跟你说话不是因为……你太讨人嫌了?”
事关男人颜面,陈冲梗着脖子硬声硬气:“怎么可能?!我人见人爱,花见花开。”
众人默契地沉默了两秒。
片刻后,余海好奇问道:“所以那句价值千金的话到底是什么?”
陈冲停顿许久,才小声说:“‘你挡道了。’”
众人哄笑。
余海:“那可能还真是有点讨人嫌。你说你好好的,跑去挡人家道干什么?”
了解陈冲的性格,余海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出陈冲当时气冲冲去堵人的模样了。
林竞看一眼陈冲,眼神意味不明:“我比较好奇的是,为什么以前没听你提过这件事。以你这性格,能踩他一头的事,你肯定憋不住早就拿出来说了。”
陈冲:“……”膝盖中了一箭。
真的是话少的人更可爱么?为什么他有种被集体针对了的错觉。
“因为他每次来找我茬儿,都以惨败告终。次次单挑,次次输。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”之前在一旁安静涮火锅的单世钧,悠悠然地朝陈冲打出一记暴击,“之前估计怕我揭他老底,所以干脆跳过这段完全不提。今天不知受了啥刺激,决定自|爆|了。”
战五渣boss陈冲猝。
陈冲摆了摆手,仿佛这样就能摆脱他的尴尬似的:“好了好了,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!”
林竞:“你的铺垫略长。”
余海:“略长。”
曲筱阳终于忍不住笑了,转头问单世钧:“陈冲是不是在你们猎鹰小队的时候,就一直担任受气包的角色?”
陈冲:“不是!”
林竞和余海几乎是同时道:“是。”
陈冲:“……”
单世钧莞尔:“以及活宝担当。”
陈冲小可怜:“你们……还有人听我说重点吗?”
曲筱阳饶有兴致地鼓励道:“你说吧,我听着呢。”
有人捧场,陈冲便瞬间来了精神,哼哼一笑:“你们大概想不到,就他这万年冰山生人勿近的性格,也是有女生追的,而且是非常高调的公开示爱。”
单世钧微微一挑眉:“你说谁?”
陈冲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:“勤务学院管理系的系花,你忘了?文艺汇演的时候人在台上唱了首歌,点名道姓送给你。不不,我这么说你肯定就记得了——政委的女儿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似乎来了点儿兴致。毕竟,听陈冲这说法,女孩这条件拿出手,到哪儿都是香饽饽。
单世钧仔细想了想:“哦,你说体能考核全线亮红灯那个。”
陈冲‘哈’地一拍手:“看看,知道这货这么多年是凭本事单身了吧。当时好多男生喜欢人家,人家正眼也不给一个。也不知为啥就看上你这不解风情的木鱼疙瘩。”
曲筱阳看热闹不嫌事大,莞尔:“那他可能是脸盲吧。”
单世钧在餐桌下悄悄握住曲筱阳的手,侧头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我不是脸盲。我女朋友就是最漂亮的,谁都比不上。”
陈冲老婆轻咳一声:“好多男生,也包括你么?我看你比当事人激动多了。”
陈冲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光速否认:“没有,绝对没有!我……我那时也是脸盲!”
陈冲再次摆了摆手:“好了你们别打岔!重点来了,有一次我们下乡支援建设,做义工。那女孩儿负责清理仓库杂物,她要把一些废弃木材搬到附近一个回收站。路上见着单世钧,就柔柔弱弱地请他过去搭把手,说自己抬不动。你说正常男人,谁会忍心拒绝一个娇滴滴女人的求助……咱们单队那叫一个清新脱俗,直接给人丑拒了。”
“你们猜猜,他跟人姑娘说啥?”
齐玥悄悄转头跟林竞耳语:“感觉陈冲这小子今晚回去要跪键盘了。”
林竞低笑:“同感。”
见一桌人没人接他的梗,陈冲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,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:“他拒就拒了,还跟人姑娘说她不适合待在部队里,让她趁早换专业换学校。”
单世钧淡淡道: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体能考试次次挂红,一根木材都搬不动,就算是勤务部门,手无缚鸡之力也说不过去吧?”
曲筱阳心说,这还真是太符合他钢铁直男的作风了。
陈冲嗤笑:“那木材几斤几两大家都心知肚明,人姑娘摆明就想跟你套个近乎。”
单世钧:“对待自己本职工作都不严肃的人,就更不适合待在部队里了。”
陈冲摇头一笑:“各位,重点来了!当时周围还有人看着呢,他这么一说,人姑娘面子当时就挂不住了。她当时问了单世钧一句经典台词——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?”
“我们单队那可不是一般的刚啊,他直接跟人说——‘你爸是李刚也好,王刚也好,都跟我没关系。他能力越大,你转学办起来就越方便。’”
“后来我们才知道,姑娘老爹是我们学校所属的省|军|区的政|委。好家伙。”
“更扯的是,后来姑娘居然真的转学了。这事儿一度让他成为我们这届的红人。他大概是唯一一个,凭借一己之力,怼走政|委女儿,还能安然留在学校的人。”
余海听得瞠目结舌,给单世钧竖起拇指。
林竞笑了一下:“用硬实力说话的人,确实不需要看人脸色。毕竟是你们学校第一,各大部队都抢着要的人才。”
性格刚直,直言不讳,这两条都不是最适合在社会上行走的处事方式,很容易吃亏,费力不讨好。
所以具有这样性格的人,往往走得比其他人要艰难许多。
曲筱阳清楚地知道,单世钧现在所拥有的荣誉,战友,地位,都是他用自己的血和汗换来的。
曲筱阳在桌下悄悄捏了一下单世钧的手,单世钧转头看她,两人相视一笑。
一顿火锅,从下午五点吃到接近晚上九点。也是因为陈冲家里有个孕妇,林竞家俩宝贝要准备睡觉了,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了场。
“羊肉吃得太多了,感觉稍微有点腻。”曲筱阳头靠在窗上,看着窗外街景。有些疲懒,但不知为何又不太想立刻回家。
单世钧转头看她一眼:“想喝点什么解腻?我知道有家甜品店的冰糖雪梨羹做得不错。”
曲筱阳眼睛微微一亮:“你一说甜品,我忽然想起来,咱小区附近新开了一家抹茶店,我想去看看。”
单世钧打着方向盘,温柔一笑:“好啊。”
都到店门口,曲筱阳又微微有些迟疑:“这么晚喝茶,可能会睡不着。”
单世钧低头过去,在她耳尖上轻轻吻了一下:“睡不着正好可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……反正明天是周日。”
曲筱阳抬手捂住耳朵,有些嗔怪地瞟了他一眼。
她耳朵其实特别敏|感。几乎到了轻轻一碰就红,咬一下就会腿软那种程度。
单世钧深黑的眸看着曲筱阳,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,搂过她的腰:“走吧,来都来了。”
这家抹茶坊是岛国的连锁品牌,近两年才开过来的。主打各种抹茶甜品和饮品。
据说,它家的抹茶用的都是宇治最顶级的抹茶。店里做和果子的师傅也是专门从那边请过来的。
这个时间点,抹茶店都快打烊了,店里只有曲筱阳他们,和另一对小情侣。
晚餐已经吃了很多了,曲筱阳就点了一份柚子羊羹冻,一份抹茶蕨饼,两杯煎茶。
其实曲筱阳只是想借这个机会,跟单世钧再单独享受一下二人约会的夜晚。毕竟,他们出门约会的机会,是真的很少。
“尝尝这个蕨饼,”曲筱阳将那盘看上去软软糯糯的,翠油油的和果子往单世钧面前轻轻一推,“你吃过吗?”
单世钧一摇头。
常年的部队生活外加长期在外执行任务,让他鲜少有机会去旅游,或是尝试这些新奇东西。
曲筱阳: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款和果子。简单朴素,但好吃。”
单世钧用店家为他们准备的精致的小陶叉叉起一块蕨饼,放入口中。
软糯Q弹的口感,随着浓郁醇正的抹茶味在口中晕开。抹茶是清新微苦的口感,但蕨饼上裹的那一层香甜的黄豆粉综合了这种淡淡的苦涩,配上黑糖浆特有的焦糖味,完美地融合成一道味觉盛宴。真的是甜而不腻,唇齿留香。
“好吃。”单世钧中肯地评价。
曲筱阳也吃了一块蕨饼,再配上一口煎茶,瞬间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“感觉陈冲还挺逗的。”曲筱阳一边享用美味的甜品,一边跟单世钧闲聊。
“你军校第一年真的只跟他说过一句话?你是一直都不怎么爱说话?”
最开始接触的时候,曲筱阳也觉得单世钧话比较少,但也远到不了陈冲形容的那种程度。
单世钧叹了口气,轻轻握住曲筱阳的手:“陈冲说得没错。我以前,确实是挺孤僻的。上学的时候就是,独来独往惯了,跟谁都不熟那种。至少在入伍前是这样的。”
单世钧其实没怎么跟她讲过他小时候的事,她只知道他是单亲家庭。
人的后天性格形成跟成长环境和自身经历是分不开的。
曲筱阳不知为什么,就是有种感觉,他小时候也许过得并不好。
单世钧缓缓道:“我爸是个赌徒。我三岁前的记忆不多,就记得我爸身上总是有很浓的酒味。大部分时候不在家,在家的时候总跟我妈吵,有时候还会动手。打我妈,打我。我妈在他动手时都拼死护着我,自己却总是搞得伤痕累累的。”
曲筱阳叹了口气,反握住单世钧的手。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,在本该天真烂漫,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,却被迫理解了什么叫做暴力和无奈。
“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三岁生日的那天。我妈给我买了一个蛋糕,正在唱生日歌的时候,他酒气熏熏地回来了。回来就跟我妈大小声,具体吵了什么我不记得了,估计年纪小也听不太懂。但我就记得他走到桌前,抄起生日蛋糕就扣在了我头上。”
曲筱阳握着单世钧手的手指微微扣紧,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凉意和心疼,仿佛那蛋糕是扣在她头上一样。
单世钧倒是挺淡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都过去那么多年了。”
曲筱阳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有些伤,可以随着时间愈合,但伤痕却会永远留下。更何况,是被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刻在心头的伤。
“这件事让我妈坚决地和他离了婚。”
曲筱阳:“你妈妈很坚强。”
单世钧点一点头:“我妈人很好,也勤快,就是吃了学历的亏。白天打一份工,晚上在那种夜市大排档酒馆里做兼职。”
“你妈妈很辛苦,也很不容易。”曲筱阳忽然有些难过的想到,单世钧妈妈前几年就去了这事。其实她年龄也不太,才五十几,完全是被生活压垮的。
曲筱阳想了想:“你上学那阵不太爱和人交际,是不是因为同学对你不太好?”
单世钧微微一点头:“我刚上小学那会儿也还好,只是不太爱说话,倒也不至于太孤僻。大概是三年级的时候吧,有同学跟着家长去吃宵夜,认出我妈了。这事儿后来被全班传了个遍。你知道小孩子口无遮拦的,什么话都说得出口。”
“有一次他们背后说些不中听的,被我听见了。我就和他们打了一架。”
单世钧虽然没有明说,但曲筱阳已经能够想象出来,应该是很难听很贬义的话,才会逼得单世钧动手。
“那次动手得罪了班里一个家里挺有钱有势的小孩吧,从那儿开始,我彻底被孤立了。毕竟他和我相比,大家肯定是都不愿意得罪他。老师也是一样。”
曲筱阳叹了口气:“你这也算是,提前遭受社会的毒打了。”
她摇一摇头:“现在这种畸形的不公平现象还挺多的。小孩子上学不仅要拼家长的人脉,背景,社会地位,现在还得拼父母的学术水平了。前段时间还看了个匪夷所思的新闻,说是小学生科创比赛,获奖项目是很多博士生都做不出来的癌症基因组剥离实验。后来曝出来父母是某科学院的研究员,项目是他们的研究方向。”
单世钧轻轻捏了一下曲筱阳的手,没说话。
曲筱阳看着他:“初高中也是差不多的情况?”
单世钧微微颔首:“我读的是重点中学,自己考的。”
话到这里,曲筱阳也就明白了。像这类重点中学,大部分孩子家境殷实,而单世钧和他们在一起,就会很难融入进去。人类的本质都是排他而又惯于歧视的。而比起成年人,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儿更不擅长隐藏这种天然的恶意。
单世钧不愿意去迎合,便索性封闭自己,独来独往。
曲筱阳知道,单世钧只是点到为止地解释了一下他之前那样的原因。但真实发生过的那些点点滴滴的事,肯定比他这潦草几句话来得更血淋淋更让人绝望心寒。
单世钧忽然笑了一下:“但所幸,我做了人生中一个最正确的选择。”
曲筱阳抬眸看着他:“当兵?”
单世钧点头:“我遇到了很好的人。找到了人生的目标,找到了归属感。”
猎鹰小队第一次让他感受到,除去血缘亲情之外,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可以那样深厚,可以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彼此,以性命相交。
“而现在,我又遇到你。如果不当兵,可能我们也不会相遇。”单世钧凝视着曲筱阳,眼神深情而炙热。
曲筱阳的存在让他认识到,原来爱情可以这么美好,这么让人奋不顾身。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,光是看着就觉得开心,时时刻刻都想和她待在一起,而你和她加起来,似乎就是整个世界。
“我在曾经也彷徨过,质疑老天不公。但我现在觉得,之前受的那些磨难,都是为了成就今天所拥有的一切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单世钧忽然认真对曲筱阳说道。
谢谢你,愿意选择这样不完美的我。谢谢你,让我重拾对感情的希望,赋予我对爱人的能力。
曲筱阳摇了摇头:“不,该说谢的人是我。”
谢谢你,尽管伤痕累累,却仍愿意善待这个世界。
也谢谢你,愿意信任我,毫无保留地对我敞开心扉,让我走进你的世界,走入你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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